国庆去老家看望年事已高的外婆,老人家是心脑血管之类的病。我前天回了城,她在老家停留的日子比我长,今天才回。十分钟前听见钥匙的转动声,我马上去门口接她。还在玄关,一张医院的CT片就先被她放在了鞋架上,我意识到是不是病又复发了。
今年四月的时候,我带着点强迫的语气要求她去医院认认真真地做一次脊椎检查,因为她已经为此疼了不知多久。检查结果是腰间椎盘突出,在电视里经常看见治疗这个病的广告。我以为这应该问题不大,在家属通知单上,我签下了名,同意做手术。她躺在了手术室里,可麻药似乎没起作用,因为我听见她在喊疼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她都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休养,我和爸爸一起照顾。相邻的病床上,躺着的是一位老先生,他说他是第二次做这个手术了,因为这个病根本不能完全治愈,只能靠多休息来避免复发。我怔住了。
她很好强,医生嘱咐说要静养至少一个月,她出了医院,虽然腰上还是绑了束带,她依然打扫家里卫生,洗衣做饭,偶尔打打麻将。我想过阻止她,可她一句话让我闭上了嘴:这些我不做,你来做?
于是这大半年来,她的腰部时常酸疼,就连到菜市场买菜都得中途坐到公园湖边的长椅上休息一阵。
那段时间正好是我毕业,找工作的时候。论文,答辩,找工作。我知道,她是为了让我能全力做好要做的事情,又担心家政阿姨做的事情不能细致到位,于是依然自己操持着大大小小的家务。
我经常在沙发上,看着她的头发,二十多年来,一根一根地慢慢变色,淡黄,浅灰,越来越多。她也经常用电视购物买的染发产品自己洗,确实洗了后染黑了,但两个星期后,我又能数出银丝。
国庆前一天,我陪她去百货买护肤品,我完全没有听专柜小姐在说什么,只是看着她的脸。我还记得小学时语文老师布置了命题作文《我的妈妈》。我的开头就是:“我的妈妈,脸上有点斑。”为此,她经常笑我傻。现在来看,浅黄褐色的斑已经在脸上蔓延开来,手也已经粗糙,还泛了一小块不知原因的红色。
变了。
曾经在单车后座上,透过一撮黑黑的发丝看路边的树。
曾经因为调皮不懂事,泪水中看着她发火,却发现她瞳孔的颜色是棕黄色。
曾经她忘了上闹钟,导致我们都迟到,急匆匆地牵着我去学校并跟老师道歉,手心有点出汗,因为她柔软又温暖的手攥得很紧。
虽然她从未表露,但是我知道,我的不勤奋,使她失望了,而当时的我假装倔强,四年里丝毫没有努力,反而厌倦读书,她后来只说我理解你。这是不是断了念想?我不知道。
她这几年有时也为我发火,但更多的,是让我自己做决定,在背后为我扫除她所能扫除的担忧。
她总说她和爸爸完全不需要我来负担任何一点,反倒只要我有需要,只管开口。
现在该我做点什么来给她安全和幸福,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。